一个医学生跟随人类学者的“田野”经历

来源:云南省健康与发展研究会 作者:昆明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 焦锋 时间:2012-07-23 点击:4065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田野”其实不是很“田野”,因为原本就不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学的“田野”,只是对于作为医学生的我来说,这已经很“田野”了。

我是一个公共卫生学院的青年教师,一直从事社区健康促进、青少年健康教育工作。自2000年从事健康培训工作以来,自以为也是久经战阵,经历过雪域高原的缺氧考验,见识过荒凉西北的寸草不生,体验过云贵高原的偏远贫瘠……

因此,当云南大学影视人类学专业的陈学礼老师邀请我参与他主持的“影像中的青少年性健康教育”项目,并一再告诫我当地生活条件艰苦的时候,我完全没有任何的犹豫。

经过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于夕阳西下时分,终于赶到了石林县小圭山村——一个青山环抱、严重缺水的撒尼族小山村。

先于我赶到现场的学礼老师和他带领的研究生把我迎进了我们的住处——村长毕大哥家。因为是烟苗需要精心呵护(原谅我,虽然学礼老师多次向我解释此阶段烟苗需要进行农事处理的专业术语,最终我还是忘记了。)的时节,毕大哥一家人并不在家。于是,经过短暂的寒暄后,学礼老师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安排着我们的晚餐。谁谁谁坐在草墩儿上尽量用最少的水清洗并刮掉土豆皮,谁谁谁去房前的草地上采一些蒲公英的叶子回来炒鸡蛋,谁谁谁去屋后的花椒树上摘一些嫩的花椒树叶回来炒土豆,谁谁谁去找些柴火来淘米生火做饭……

真没想到,我的第一次跟随人类学者的“田野”经历是从做饭开始的。

饭做好了,毕大哥和家人也回来了,我们“一大家人”其乐融融地一起共进晚餐。

后来,学礼老师和一个男同学还从很远的地方为毕大哥家挑满了一水缸的水。肩不能扛、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看着他们艰难前行的身影,心里甚为羞愧,同时也想到了八路军为农民兄弟挑水、劈柴的情景。虽然我一直自诩为能够和农民朋友打成一片,具有很强的亲和力,但是真的能够和他们不分彼此,同吃、同睡、同劳动,与学礼老师和他的学生相比,我还差得很远呢。

当然,生活的艰辛历练并不是本次“田野”经历的全部,畅快交流的喜悦和学科碰撞的收获也使得我此去小圭山之行不虚。

作为一个受过流行病学和医学统计学专业训练的医学生,我很久以来就已经迷信于大样本调查带给我们的数据,以及看似严谨的统计分析得出的可信度很高的结论。

在我们的世界里,那小概率的百分之五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即便那百分之五是人。

然而,人类学者却有另外一套科学严谨的研究套路,他们不迷信数据,而是相信数据外还有更精彩的发现;他们不武断地放弃任何人,哪怕那只是百分之一的小众人群。

在我们的眼里,我们工作的目标人群总有这样那样不良的生活习惯阻碍着他们的健康,于是我们总希望通过健康干预让他们放弃自己原有的所谓“不健康”的行为生活方式,即便他们已经像这样生活了上千年。

然而,人类学者却有另外一种价值观念,他们不迷信科学,而是尊重每一个人的主动选择和沿袭千年的文化传承;他们不试图生硬地改变别人的生活方式,而是希望做好一个真正的听众和观众,尽量准确地记录和理解别人的生活,发现他们生活的价值。

人类学者运用直接观察、深入访谈、居住体验等方法进行着他们的科学研究,其中最令我肃然起敬的是居住体验的研究方法。

学礼老师带领的三个学生都必须在毕大哥家至少住上一至数月,在这里没有网络,严重缺水,不能洗澡,自己做饭,生活艰辛。他们要用相机和摄像机、笔和纸记录下撒尼族村民们最平淡的日常生活,然后再用日志或者报告的形式找到他们认为最有意义的部分。

每天和村民们在一起生活,用人类学者的眼光进行观察,他们并不似我们一般对村民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们怀着尊重的态度,秉持非评判的原则,运用他们职业的敏感和专业的方法,忠实地记录着撒尼族村民们最为普通的生活。为了能够更好地和村民交流,他们每一个人甚至都学着说当地的撒尼话。这样深入调查得到的东西,肯定不是像我一样的医学生通过大样本的问卷,或者一次性的粗浅访谈能够得到的。

不同学科之间的理念和方法相去甚远,而又具有如此吸引人的互补性,这应该就是多学科融合的原因和意义所在吧!

短短两三天不是“田野”的“田野”经历,已经让我对人类学者们苦行僧似的工作方式和专业敬业乐业的工作态度感佩有加。

向学礼老师学习,向人类学者致敬!